第21章 :人间剑绝(1/2)
太安城,离阳皇宫。
深秋冷雨淅淅沥沥的落在七彩琉璃瓦上,顺着飞檐连成一串串珠玉,滴在石阶下碎成白沫。
御书房暖阁内,天下难寻的百年龙涎香的青烟在鎏金青铜兽炉内袅袅升腾。
隔着一张老紫檀木棋盘,离阳皇帝赵礼端坐御榻,两指夹着一枚温润白子,正与一位双鬓霜白,气质冷厉阴鸷的中年儒生对弈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,身着一袭猩红宦官袍服的「人猫」韩貂寺,双臂拢在宽大的袖袍内,如一只老猫般,垂首微眯着眼侍立在赵礼的身侧。
而哪位与皇帝对弈,看似清苦,身上未挂任何九卿官印的中年儒生,正是名震天下,隐于离阳天子龙椅阴影下,辅佐他荡平春秋六国的天下第二谋士,「半寸舌」元本溪。
他年轻时曾与黄龙士打赌,赌输后舌头被截去半截,从此说话口齿不清,这也是他绰号的来源。
当年投靠北凉王的阴士李义山,纵览天下局势,曾对徐骁感慨:这天下谋士,以黄龙士居首,而若论帝王心术与庙堂阳谋,则要首推元本溪,就连他也要屈居二人之下,只能位列天下第三。
「徐骁到哪儿了?」赵礼轻轻落下白子,神态平淡,看不出喜怒。
韩貂寺微微躬身,嗓音尖细:「回陛下,大柱国率三万铁骑踏平江湖,如今诸事已毕,前锋斥候刚刚递归密报,约莫明日午时大军便会抵京,遵旨驻扎在城外大营。」
「顾剑棠呢?」赵礼又问。
「武阳大将军顾剑棠已奉密旨,于昨夜子时率领麾下精锐,秘密入驻京畿北大营,掌管二十万禁军。」韩貂寺嘴角泛起一抹冷笑,「陛下宽心,北大营按刀而待,三千营伺机而动,三虎相峙,哪怕是大柱国,也绝对翻不起风浪。」
赵礼闻言,夹著白子的手指在紫檀木棋盘边缘轻轻叩击。
「终究是朕负了他。」
自当年的「白衣案」后,他与徐晓之间的兄弟情分,这深宫与北凉之间的君臣情分,便早已被剔得干干净净,消磨殆尽。
徐骁扫灭六国,手握三十万精锐铁骑,天下之人敬徐骁、畏徐骁,甚至远胜于他这个离阳龙椅上的天子,早已是他的心头大患。
当年他便是忌惮徐骁功高盖主,又有钦天监进献谗言,说吴素怀中的孩子是真武大帝转世。
而在五行学说中,真武属水,离阳赵氏自称火德,水克火,于是他便听从了元本溪定下的绝户计。
由皇后赵稚以徐骁在宫中惹怒陛下、性命不保为由诱好友吴素入宫,杨太岁则牵制好友徐骁在府中饮酒。
吴素入宫后,由大指玄境界韩貂寺、大天象境界柳蒿师以及十数字离阳皇室供奉联手围杀。
不仅如此,钦天监中的龙虎山天师高人,更是联手布下屏蔽天机的大阵。
一番生死搏杀,为了护住她和徐骁的第一个孩子,已有身孕的吴素强行破境,踏入伪·陆地剑仙境界杀出重围,但也因此落下不可逆转的天道暗伤,同时此生无缘真·陆地剑仙境界。
而自那一夜起,赵礼与徐骁之间,便再无半点昔日微末时的袍泽与兄弟之谊,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无尽的提防。
所谓,最是无情帝王家,古话诚不欺人。
微末之时的兄弟,也抵不过坐上龙椅之上的无尽猜忌。
就连如今徐骁马踏江湖,又何尝不是他的另一种逼迫。
赵礼落下一子,轻声道:「先生当年定下的这记挫锋断脊策,如今看来,一步步都如先生所料,分毫不差,真乃鬼神耶。」
元本溪神色波澜不惊,并未因皇帝的盛赞而动容,只是执起黑子,轻轻落下,淡淡道:
「陛下谬赞了,微臣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。」
「江湖向来视朝廷律法如无物,以武乱禁是每一个前朝都头疼的事情。尤其是定国之初,若不打断他们的脊梁,四海难以归心。」
「如今大柱国马踏江湖,将那些硬骨头尽数碾碎,待大军回京,陛下再顺理成章下旨敕封并扶持那些听话归顺的门派,以虚名禄位分之,这江湖自然就彻底沦为陛下脚下的看门犬了。」
这记挫锋断脊策,本就是元本溪为离阳朝廷量身打造的一石三鸟之阳谋。
除却压服江湖,掠夺武道气运外,更是要削弱徐骁与北凉。
要知道,当初徐晓只是刚接下旨意,大军甚至还未开拔,北凉军内部便已经掀起轩然大波,两万余名出身江湖草莽的百战老卒,皆不愿倒戈残杀昔日同门,当场与徐骁反目决裂,愤而脱去甲胄离开北凉,硬生生让徐骁自断一臂。
而在当年的西楚襄樊攻城一役中,又因为当时的江湖中人帮助西楚,让徐家军精锐折损大半,三百名善于掘地破城的穴师死绝在城墙之下。
徐骁此人睚眦必报,本就怀恨在心,这次朝廷逼他马踏江湖,他又何尝不想要报仇。
此计毒就毒在,徐骁不仅背了春秋六国贵族的亡国之恨,如今又替离阳皇室背下了镇压江湖的滔天血仇。
六国遗民、数百宗门,天下丧家之犬与江湖亡命游侠,无不将徐骁视为眼中钉、肉中刺,恨不得千刀万剐。
往后余生针对北凉王府的刺杀将永无宁日,徐骁稍有疏忽,便要死无葬身之地。
而徐骁即便明知这是朝廷赤裸裸针对他的阳谋,可他又不得不从,不能不从。
他终究是离阳臣子,在此前天下未定的大势下,他因为与赵礼的兄弟之情,甘愿放弃了割土称王称帝的绝佳时机,如今遭遇背叛与猜忌,天下已定,也只能咽下这枚苦果,打碎牙往肚子里咽。
如若当初他与赵礼没有歃血为盟,以兄弟相称,这天下又如何能这么容易落入离阳手中!
「不过大柱国也不是个肯吃亏的主,」元本溪落下棋子,「他借着这次陛下的旨意,大肆查抄各大门派以及世家豪族,将那些奇珍异宝、武功绝学、绝世美人、钱财地契洗劫一空,装了整整几百辆大车运回北凉,听说还要在清凉山上建一座武库,名为听潮阁。」
赵礼摆了摆手,语气平淡,面色沉静如水:「几本陈年秘籍,一些庸脂俗粉和些不值钱的玩意罢了,任由他拉去又如何,吃了这么大的亏,总要让他出出气,不然若是让外人看了,还要说我朕寡恩呢。」
「不过他确实贪心,若非本溪你提醒,让朕以八百里加急连发三道金牌急诏,强令他收兵还朝,他甚至还想借着兵威,顺势踏平逐鹿山,搜刮魔教积攒数百年的钱财底蕴,乃至踏上龙虎山。」
一旁韩貂寺适时奉上香茗,赵礼轻轻端起茶盏,拂开浮沫,慢条斯理道:
「龙虎山乃我离阳国教,牵扯我赵氏老祖的谋划,以及我离阳的气运与社稷根基,可不能容他一介莽夫胡来。」
元本溪轻轻点头,同样接过韩貂寺奉来的香茗,喝了一口,放下茶盏后问道:
「陛下,不知那桩断脉抽运的暗计,进行的如何了?」
赵礼放下茶盏,眼神示意身旁的韩貂寺。
「回陛下、先生,老奴此前暗中派遣高手死士,借着大柱国在明面马踏江湖的契机,于暗处推行断脉抽运之计,凡是江湖中骨相绝佳、天资卓绝、有望在三十岁前叩关一品境界的天才,共计一十八人,已经尽数秘密除掉。」
「且龙虎山的天师高人已经亲至钦天监,将这些年轻天骄折损散溢的气数,尽数顺着地脉龙气,渡入我离阳皇室的气运龙池之中。」韩貂寺说。
「此计影响深远,虽不怕被人察觉,但切记不可暴露在明面之上,否则恐将朝廷置于众矢之地。」元本溪沉声交代,脸色少有的肃穆起来。
韩貂寺点头:「先生放心,杂家底下的小崽子,做事还算让人放心。」
「凡事小心点错不了。」赵礼瞥了他一眼。
「陛下说的是,」韩貂寺退后一步跪下叩首,「事后老奴亲自处理掉他们。」
在雪中这方天地之中,王朝兴衰与武林强弱,从来不仅仅倚仗刀兵,其根本在于冥冥之中的「气运」。
若江湖武运浩瀚,则豪侠高人辈出,破境飞升只若等闲,一品四境不再是尽头,朝廷律法如同废纸。
而一旦王朝庙堂龙气昌隆,甚至反手将江湖气运强行抽干、反哺庙堂龙气,那自然是国祚蒸蒸日上,绵延数百载,庙堂死死压制江湖,天下武夫无有出头之日。
所以离阳朝廷对外宣称马踏江湖是为了荡平离阳江湖境内的邪道、魔道、作恶豪强,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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